林子见过的穿衣工有各式各样的人, 退休在家的阿妈尼, Art and Fashion Institute在学大学生, 商场里的服务员…… 穿衣工不是固定职业, 工作一次性. 大多数人以前没有到过后台. 突然见到这么多高挑苗条的模特, 尤其是化过桩, 穿上品牌服装, 完全像是magazine里的形像光辉照人, 穿衣工对模特的态度基本上是肃然起敬, 有人有时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工作起来他们倒都是一丝不苟的, 有时明明模特可以自己穿上鞋, 穿衣工也抢着跪到地上帮忙系上纽扣. 完全没有 “我凭什么要伺候你啊” 之类的尴尬.
不过呢, 这么多次了, 林子还是没有习惯这种被资本主义方式的伺候. 每当别人从头到脚的帮忙打理自己, 她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 都是一样的人,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对待穿衣工, 林子总是非常客气. 见到站在自己名字和衣服旁边, 显得很羞涩的他们, 林子都要主动打招呼: “Hi, I am Lin. Are you going to help me today? What’s your name… it’s nice to meet you……”
整场秀结束, 林子都会跟穿衣工千恩万谢: “Thanks so much, you have been so helpful, we can’t make it without your help…” . 说得穿衣工很高兴, 最后大家皆大欢喜.
只有一次, 林子有了不愉快的经历.
那是一家知名商场搞的年度gown show, 一年一次非常隆重, 光排练就进行了3,4次. 穿衣工都是在附近招雇的, 据说很多人想看看后台的样子, 争先恐后的应聘呢. 离show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 人都到齐了. 林子的衣架旁站了个很瘦小的亚洲妇女, 年龄在40岁左右, 脸色苍白, 画了红红的嘴唇. 从她一见到林子就微微鞠躬点头的态度和她的名字知道, 是个日本人.
林子生活中也有日本朋友, 满佩服他们勤恳耐劳, 团结一致的团队精神. 也从来不在意跟哪国人一起工作. 所以照往常一样跟日本穿衣工打招呼问好. 在她的询问下告诉她自己是中国人. 然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做最后检查.
当时只感觉到这位日本穿衣工站在旁边上上下下不停的打量自己. 林子假装没有在意, 继续轻松的跟她说话.
“Is it your first time to help in the backstage? It’s going to be fine, I will appreciate if you can take everything off the hanger before I come back….”
说着说着, 林子感觉不对, 对方怎么半天不坑声? 扭身一看, 日本穿衣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了起来. 本来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后来越哭越委屈, 干脆莺莺抽泣起来, 眼泪花花大有奔腾不止的趋势.
林子不明白怎么回事, 马上上前安抚她,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这位日本穿衣女工不但不回答, 还用白眼狠狠瞪了林子一眼. 转身就向穿衣工负责人走去, 当着很多人的面用刚来美国不久那种完全broken的英语说:
“I don’t want to work for that China! I want work for other…”
穿衣负责人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那蹩脚英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知道掩面哭泣搞得一副比秦香莲还可怜的样子, 好像林子刚才怎么欺负了她.
林子突然明白了, 哇赛! 敢情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是中国人, 让这个日本女人感到伺候得很不爽. 真是百年不遇的大lottery, 倒霉事情让自己撞上, 那就别怪我形容你的时候不客气了! 这个外表不起眼, 个子比林子矮一头, 也许智力也差半截的小日本, 实际上是自视高人一等的种族主义者!
姑姑的! 林子刚才因为她彬彬有礼所生的好感一下荡然无存. 小日本哭哭啼啼, 恶人先告状原来不仅要种族歧视, 还想毁掉林子对待穿衣工温柔有礼的一世名节! 我堂堂中华五千年文明, 孔孟庄周礼教熏陶下龙的传人, 岂能容你个岛国小民种族主义者看轻!
情况万分紧急, 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是非一般是八张嘴也说不清. 尤其审判官是白色老美, 要是赶上那种对史实不详, 没有真正同情心的, 林子今天就是跳到密西西比也洗不清了.
穿衣负责人向林子这边走来, 小半个后台的人都往这边看发生了什么事. 林子虽仍然处于极度诧异震惊之中, 还是控制住怒火中烧, 集中全部智慧和精神遣词造句, 用平和的语气, 流利的英语跟他解释:
“I didn’t know what happened to her, I was just finishing introducing myself as from China, and tried to show her my cloth, all a sudden she started to cry…, ”
特别强调了, “as from China” , 暗示他, 很明显没别的, 都是因为我的国籍让这个小种族主义者突然开始歇斯底里.
负责人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心无城府快乐长大的单纯傻老美怎么能理解这种世代相传的家仇国恨. 好好一人突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别人招的难道还是自己神经不正常把自己惹的?
林子见前一段解释不奏效, 马上加了一句: “You can ask Jessica, she was here during the whole thing”.
说着林子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模特Jessica, 其实林子也不确定Jessica是否听到了全过程, 情急之下只好暗赌一把. 好在Jessica够意思, 向着日本穿衣工的方向做了个耸肩不理解的表情. 说了几句大意是证明林子没有说谎的话.
看到负责人真的来跟林子质询, 那个日本穿衣工又画蛇添足的重复了句: “I don’t want to work for that China”. 态度猖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林子马上配合她的话, 做了个万分惊讶, 特别委屈无辜的表情, 言外之意, 负责人你看你看, 这是什么态度,不是我欺负了她, 明明是她看我是中国人, 在欺负我嘛.
如果能搭配两滴眼泪, 效果应该会更好. 可惜林子挤了半天没有挤出眼泪, 因为她心里知道自己站在有理有利有节一方, 胜利已经在望.
这下负责人明白了, 他马上转身把她带出了后台, 快刀斩乱麻结束了这个日本穿衣女神自导自演突然爆发的种族闹剧. 没过多久来了个和蔼的白人阿妈尼来帮林子穿衣.
白人阿妈尼挺喜欢说话, 告诉林子说刚才那个日本人刚来美国, 对国情不详. 很不高兴给她分配一个中国模特来伺候, 但还是很愿意继续留下服务, 只希望换一个其他模特, 结果被fair掉了.
走秀结束后, 林子换回自己的衣服跟白人阿妈尼亲切道别. 走出秀场大厅, 余光里那个日本穿衣工正跟人流一起往外走, 看到林子还是一副上下打量不敢相信的表情.
林子高高扬起下巴, 挺起了本来就很直的脊梁. 胜利的微笑挂在嘴角, 正眼也没有看她, 昂首阔步向大厅外走去.
外边, 万里无云的天空纯净清洁. 蓝天是属于所有人的.
日语应试
